闭门造车惹风波，贪恋痴迷作小妾：清代“风流作弊案”探究

原标题：闭门造车惹风波，贪恋痴迷作小妾：清代“风流作弊案”探究

清代，有位郁生，名琥，号秋轩，士绅子弟。他立志读书，通晓五经，能作文章，州中年轻学子俱不因他出身富裕而轻视慢待。然他科考不顺，三次名落孙山（三踬棘闱），尽管如此，他学习反而愈发勤奋刻苦。邻里有座荒废的园圃，郁生买下居住，稍种花木，草建数房，惟求专心学习，非作赏园之计。他吃在那，睡在那，除早晚向双亲问安外，不入中堂半步。即便在内室门口偶遇妻子，郁生亦不苟言笑。对琴瑟和谐的妻子尚且这样，宴饮游乐的朋友，高谈阔论的活动，他自然更是悉数回绝。数月之后，时值新秋，试期迫近，郁生已取得科试资格，不日要赴省赶考，因此倍加发奋攻读。忽闻身后有人细语：“这般用功，哪能不高中？”

郁生闻声惊顾，寂无所见，不禁大骇，起初以为是耳鸣所致。待回首再读，复闻前语，他深觉惊悚，然终究不忍中止学业，因而移坐默诵，欲悄然窥探动静。不久又听有人言语，夹杂笑声，仍从身后传来。郁生顿时毛发倒立，疾呼仆人，仆人恰好有事不在，他不得已只好穿鞋奔出。来到室外，忽闻室内有人笑道：“不识秋露、纤云，怎能高中？”声音娇媚悦耳，如佩玉之鸣。郁生内心微动，且行且思：“相传有仙女许飞琼、萼绿华，古人果然没骗我？”既而犹豫不决，不想回家。走到门口，徘徊不前，仆人刚好回来，两人便一起回房。屋内寂静无声，郁生有所顾忌，所以不曾告知仆人，继续读书。

夜里，他打算回内室就寝，又恐招致父母怀疑，且怕仆人婢女嘲笑，只好下榻书房。幸好整夜无事，他这才安心。平常五更时分，郁生就会起床读书，当晚因惊恐始终不能安寝，便早早离榻。仆人伺候主人洗漱后，无所事事，见其打开书卷，就又偷偷睡下。郁生戒心颇重，无法长时间集中精神流畅诵读，刚平复心境，嘤嘤娇脆之音又在耳畔大作。他震恐不已，辍业静听，发现声音实则发自桌案左右，近在咫尺，恍若两人唱和，步调一致，绝无抑扬高下之分。起初他犹自大骇，呼叫仆人，然仆人早就深睡不醒，后倾耳徐听，内容则又更换成吟诵诗文，迥非自己素日所学。文章蕴意深奥，用词完美无缺，题目取自《诗经》中的《唐棣》一章。

郁生本就嗜文如命，因而暂忘恐惧，抛弃学业，参与进去，和对方共案吟诵，仿佛知己益友。只是隐隐之间衣香袭鼻，口脂频吹，让人实在不能忍受。郁生原本天资聪颖，吟诵数遍即能熟悉一篇，待熟读成诵，对方又立换新篇。到夜深人静，郁生已背得五篇好文章，不由得欢呼雀跃，朝书案两侧作揖拜谢，但闻笑声吃吃，钻进壁中而去。天色放亮，他不再苦读，而是折纸蘸墨，将学到的文章全部抄录下来。由于久未出户，因为意外收获，郁生又开始出门访友，向大家展示自己所得佳作，见者无不咋舌赞颂，都说读后有飘飘欲仙之感，他拔得头筹易如探囊取物。郁生益发欢喜，回到书房对文章爱不释手，反复熟读，深夜也不就寝。且为次晨打算，托言腹饥，命仆人早早备好食物，预备酬谢授予自己文章的人。

郁生正恬静吟咏，嘴边忽然出现一杯香茗，味道十分香冽，且闻有人笑语：“这般苦读，解元郎（乡试第一名）难道不感到口渴吗？”郁生惊视，未见其人，先睹其手，纤细莹白，俨如玉器。再凝神细观，对方蝉鬓花腮，云衣月态，已翩然飘至身侧。郁生虽早已熟识声音，亦不免为之惊艳愕然。等他再抬头，又有一位美人用红盘盛放数枚鲜果，笑置案头：“公子吃了它定当连中三元。”郁生释卷起身道谢，却深恐她是妖物，于是整衣以礼相见。两位美人并不理会，只是相顾嘲讽道：“果然还是先前那副迂腐模样。”郁生复请她们就坐，询问姓名。一位美人笑答道：“昨日因心生不平，已不慎将姓名透露给你，她叫纤云，我是秋露。我们本是书仙的侍女，谪居人世，已近百年，命中注定要伺候你，所以根寻到此，望你切勿拒绝。”

郁生原本深知她们的来意，闻言更是犹豫不决，只是拜谢道：“小生不才，怎敢和仙人攀亲？况且抛开金闺少妇，实因科举功名。冥数难知，不敢承受你们的厚爱。我们仅以文字相交，而不至于堕落欲界，如此便已满足。”话音未落，纤云即从旁赞道：“真是一位好使者！一位好使者！你带礼前来，可谓是词林妙品！虽然如此，你既不羡慕裴航抛却功名追求仙女，何以又心怀张硕的艳遇，徘徊门外，欲去仍留？司马昭之心，难道路人看不出来？”郁生一时语塞。秋露继而剖析道：“你虽志向远大，可惜深染迂腐习性，日后也不会有大出息。欲成不世之名，原和数行闱墨（明清乡试、会试后，主考挑选试卷中文字符合程式的，编刻成书）并无关系，何况研习八股只求获得考官赞赏，今晨你诵读的五篇文章，已是稳操胜券。”

“文思最怕生硬不活泼，倘能始终如一，应当不会有大的纰漏，何必一定要青灯独宿，皓首穷经，才能金榜题名呢？”郁生犹踌躇不定，纤云见状又笑：“三科落第，一枕孤眠。如果再科考不利，你势将鳏寡孤独半生，说起来这文章真是害人不浅。”郁生不觉捧腹大笑。秋露当即从桌案取过先前的几篇文章，为他指点迷津，一一提纲挈领：“你的陋习积久难改，断无法接连高中，然从此文路贯通，即便考期迫近，你也能在今秋中举，但切不可急赴会试，否则难免自寻耻辱。你回来和我们相处，不出三年，便可功成名就。但最好离此陋室，另构名园，爽心悦目，自然能帮你脱胎换骨，希望莫要认为我是胡言乱语。”说完，两人一同起身：“你尚在怀疑猜忌，等鹿鸣宴（明清乡试放榜次日，宴请新科举人和内外帘官的一种宴会）后，我们再以衽席奉贺。”随后身影在烛光下缓缓消失，忽然不见。

郁生对她们的出没已是司空见惯，不以为怪，也就躺下安寝。自此他整日竭尽心思揣摩秋露所言，微微琢磨出其中的一些奥妙，行文顿时变得和过去不同，朋友读后无不赞许。他也因而改变从前拘泥迂腐的习性，不再闭门苦读，而是欣然外出应酬，虽未聚众饮酒，然随从朋友出游畅谈，倒也不太埋头故纸堆中。待赴省城，快进考场时，忽有小童捧一黑漆盒子前来，郁生询问，小童答道：“这是纤娘子所赠。”郁生心知来自纤云，开启细视，则是百枚桂圆。他起初以为是纤云代为恭祝而已，正要搭话小童，小童很快不知所踪，郁生便取一半随身携带。搜查的官吏见是结在树上的果子，绝无可疑，所以任其带入，即便郁生亦不知其中有异。

次日黎明，考题出来，郁生顿想用桂圆佐茶。剥开桂圆，却发现另有玄机，借烛审视，果实则由绵纸团制成，上面写有细如蚊翅的小楷，费尽眼力始能看清，竟是预先构思出来的文章。郁生大喜，趁暗剥开桂圆，得文数百篇，又有目录。对照试题物色寻找，发现所得文章，虽与首场书艺题不合，然也相差不远。因掌握这些文章，郁生顺势挥毫答卷，仿佛预先构思，很快完成。接下来的经艺题目，亦如顺流扬帆，瞬息直下。第二天早晨，郁生首先交卷出场，同考的学子向他索取文章欣赏，阅过无不神色沮丧。第二场考试，郁生又随带一些桂圆进场，表判文字作得十分工丽。三场考试，五篇策文，都出自桂圆内的纸团，典雅翔实，文采超群。

这次乡试，郁生未费吹灰之力，便可名列前茅。他因而很感激纤云的恩德，恨不得立即和她见上一面，且不解果内所藏的文章内容，何以层次分明，毫不混淆。由此益发相信两人是真仙无疑，只恐和她们无法终成眷属，所以疑心全无。不久，中举榜单贴出，因文有错字，郁生屈居第二。主考官都为之感到扼腕叹息，“惜其全璧微瑕”，文章实是冠绝全场。郁生愈发感激纤云的成全之德，闲暇则在小屋祷告，希望能一睹芳容，然而始终杳无音信。一日，他忽从书中得到一张素笺，展开查阅，字迹柔媚，原是两位美人特地用来祝贺自己的。她们只劝郁生切勿北上参加会试，否则此行不吉，更愿他置买郡中名园，作为日后相聚之所。

信尾数行如是说：“你夫人久居空房，如今热切期盼举人回到身边，我们也不敢献丑打扰。等你们夫妻续完恩爱之情，我们再抱衾陪伴，如今时机未到。”郁生阅过，心里对两位美人的贤惠越发钦慕。然因年少高中，他不甘韬晦低调，竟不听佳人所劝，束装赴京。尚未行过几程，随从沈某自恃主人新近中举，殴打某县官差，知县大怒之余，行文通报详情，将其绳之以法，且认为郁生行事疏狂放纵，便奏报削除他的科举功名。郁生只得颓丧回家，深悔不听秋露之言，更佩服她们的先知先觉，思念之情更加炽烈。自从遭到除名罢黜后，郁生愧见亲朋，偶闻无锡的董氏有座别墅，花木森茂，环境幽雅，于是禀报父母，花重金租住下来。

入园之初，正值三月初三，郁生浴沐更衣，仿佛有所等候，僮仆纷纷窃笑。他束书不读，口中只是反复念叨云、露二字，旁人亦不解个中原委。新居刚收拾妥当，郁生便将仆从全赶到外面住宿，不奉差使，不得入园，所有添香烹茶之事，他都亲力亲为，心里自有打算。两日后，郁生正对月怀思，忽闻佩玉碰撞的清脆之声，两位佳人已联袂而来。郁生大喜，赶紧下阶相迎。纤云先行祝贺，之后表示惋惜；秋露先说惋惜，随后表示祝贺。郁生也不太介意，和她们相携来到书房，先向纤云道谢，纤云摇头道：“只怪我强作解事，致你功名得而复失。否则，即便你没有考中，也不至于沦为一介布衣，有何可谢的？”

秋露微笑道：“你这丫头诱人考场作弊，论罪理当受到连坐。”郁生和纤云不免失笑。郁生又转向秋露，自称咎由自取，且佩服她的先见之明。秋露正色道：“当初许你功名，我还恍惚不定。而你高中后，深负我的约言，欲观上苑之花，不念梁园之旧，果遭不测，以致铩羽而归，这便是惋惜而不祝贺的原因。如今幸好你已领悟我的话，面目一新，不冷寂僻居，以后也自会有生花妙笔，前程从此扶摇直上，鹏程万里，功名不难一蹴而就。说到这里又该向你道贺而不必惋惜。何况你家声名显赫，行事宜小心谨慎，纵然纤云妹妹能帮你屡考屡中，亦不免流言四起，牵累你家的清名，这实是我的忧虑。”

郁生闻其侃侃而谈，句句有理，益发折服，顿悟她先说惋惜而后道贺的缘故。双方相互叙说阔别之情，毫无畏惧和猜忌，既而剪烛促坐，设酒寻欢。纤云和秋露本就擅长歌唱，工于戏谑，“每一曲梁尘欲动，每一语玉屑纷飞”，屋内不时传出说笑声，然仆人们竟然充耳不闻，绝无反应，也真让人奇怪。临近深夜，郁生微有醉意，托醉先起，纤云又捧上一杯酒，满脸晕红：“今夕何夕，情难自已，不如我们来请行酒令，能则先占枝头，不能则退居殿后。倘若势均力敌，则一箭双雕，你可千万莫要拒绝。”郁生忍不住大笑，于是也倒一杯，让纤云行酒令。纤云一饮而尽：“烟云满纸，君宜先赋行云。”

秋露也朗声道：“月露盈帘，郎岂迟挥垂露？”一时满屋欢笑，差点弄翻酒盏。三人随后起身整理床榻，解衣共寝，郁生左拥纤云，右抱秋露（左珠右玉），春宵一夜，拂柳穿花。次日晨起，他颇恐仆人发觉，不想仆人来回奔走侍候，仿佛瞎子一般，不曾瞧见。秋露和纤云也只是默坐一旁。仆人出去后，三人又凑在一起欢乐。秋露教授围棋，纤云传授绘画，郁生都悉心学习参悟，夜晚则饮酒品茶，白天则锄花种竹。郁生屋内本无乐器，惟有古琴一张，但凡秋露抚拨，听者无不陶醉忘倦。纤云则自带筝笛，时一弹弄，音律妙绝人寰。至于诗文典籍，三人无时不一同涉猎，探奇索异，辨难析疑，虽不闻诵读之声，然郁生的学业已大有长进。

郁生深入佳境，久而忘归，但只要三天，秋露则必劝他回家探望父母；一旦十日，纤云又劝他回家居住。至于床笫间的男欢女爱，秋露和纤云都不太重视，每次总道：“郎君以后要飞黄腾达，怎能忍心躺在妇人怀中享乐（忍死于妇人女子之手耶）？”她们的贤淑善解大抵如此。这般两年，既无人察觉出她们的形迹声音，且两人不食烟火，只吃数枚鲜果便可裹腹，根本不须郁生供给东西。平常的美酒茗茶，也是她们施术取来，郁生因此得以内藏丽质而外绝流言，博享风流韵事，受益于佳人，所以身心舒畅，不啻于脱胎换骨。起初他还要靠秋露、纤云指点学业，然相习日久，如今不用她们点拨雕琢，便能做出精彩的文章。

秋露又劝郁生取拟好的文稿刊行问世，广致宣扬，人们愈发相信他先前非凭运气中举，郁生因而越发声名远扬。这年他成为生员，参加秋试，名列第一。第二年春，郁生打算赴京会试，纤云和秋露忽然辞行：“我们久荒事务，要回天庭，不能再和你朝夕相伴，可如之奈何？”郁生大惊，强行挽留，随后涕泣。秋露不从，而纤云很恋恋不舍，秋露肃然道：“纤妹不能忘情，已堕色界，可以不回，郎君宜善自珍视，让她能出去光明正大地见人，藏声匿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”郁生转悲为喜，还想挽留秋露。秋露说完直接奔出，腾身向上，转眼已在九霄云外，倏忽不见。纤云也不好再留，准备紧跟其后，刚离地丈许，不想雷声轰鸣，只好又落回地面，叹道：“我可真是自作自受，书仙确实不能欺骗！”

郁生虽然失去秋露，但能留下纤云，也稍获宽慰。于是他和纤云商量，让她先行，在中途等候。郁生赶到扬州，托言妻子无后而欲纳妾，顺势迎娶纤云，仆人莫知其中秘密。纤云的饮食从此与常人无异，后随郁生抵达京师，辅助考试。郁生玩笑道：“蜡丸密书，你是否应当预先为我备好？”纤云答道：“今日之事是你要做的事，我可不敢再鱼目混珠，欺骗作弊。”郁生之后竟然连捷高中进士，殿试名列二甲第一。将要授职时，纤云点拨道：“作为人子，追求金榜题名，是图双亲喜悦、家族荣耀。公婆因家事牵累，实在无法来京，你难道不想念他们？”郁生颔首道：“有道理。”立即乞假南下。回到家乡，纤云按礼拜谒公婆，又见过郁生的妻子。郁妻妒忌纤云的美貌和贤惠，待她非常苛刻。

郁生瞧见，私下向妻子谈起纤云默默扶持的恩德，又叙说她的奇异之处。妻子认为十分荒诞，不敢相信。一日，郁生和纤云都在正妻处，忽逢妻弟登门探望姐姐，实则为了侦视纤云。纤云也不避讳，待客人走上石阶，她凑近郁生，两人竟合为一体。丫鬟环顾四周，不见纤云，“举室骇然”。客人离开，纤云又在郁生身侧出现，如先前一般跬步未移。郁妻始信丈夫之言，惊惧不已，故与纤云重修和好。郁生假期一满，携家眷赴京，闺阁妻妾融洽和睦，不亚于汉武帝的尹夫人和邢夫人相处的情形，日子好不惬意。

每到四通八达的大城，老师则买奇书供学生阅读，且游览胜迹，拜访名流，从无虚日。第二年，弟子对远游感到厌倦，便向老师请求回家（欲返故里）。老师颔首道：“既然你游兴已尽，那就安心读书吧。”随后在舟中讲授指点，聊当在书房授课。回到家乡，学生静心闭门苦读，所作文章，当地先辈阅过，无不称赞夸奖。学生因而名声大噪，最后竟然得以应试登科。由此可观，坐破蒲团，也未必能悟出高妙的上乘境界。文人的内心，务必要剔透玲珑，才能妙笔生花。

题名大雁塔（到此一游），走马曲江头（走马观花），只是代浮而不实之徒别开蹊径，确实不应该也不可取。所以像纤云、秋露这样诡异欺瞒的行为，着实是理所不宜的，而寻求方法化迟钝死板为灵活，颇得学习的奥妙诀窍，却是值得借鉴。所以说郁生考场作弊，冒取功名，在旁人眼中属于不实之事。至于纤云因贪恋痴迷而竟被纳为小妾，相较秋露，她简直相差甚远。最后提醒各位：书仙的身旁尚有许多侍女，愿闭门潜修之人，都能诚心祈祷，获得眷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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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案译自《萤窗异草》中【秋露纤云】一篇